鸡蛋的故事

【http://www.bicds.org】 【2018-09-04】 【四川政协报】

好久没来一次的外婆到我家来了,我们可高兴了。

母亲叹一口气,哎,没啥好东西招待外婆。她揭开家里那个装着“贵重物品”的柜子,从藏在最里边的篮子里,拣出两个鸡蛋,想一想,又拣出两个,临关柜子的时候,又放了一个回去。三个鸡蛋打在碗里,加上切得细细的葱花,搅拌均匀,在滚热的油锅里快速铲上两铲子,一份黄灿灿、香喷喷的炒鸡蛋就出锅了。

我们几兄妹知道,这是家里招待贵客的唯一一道“硬菜”。硬菜特意摆在外婆的座位前,母亲不停地“劝菜”。

“来,老大、老二,还有幺孙女,你们也吃。”外婆一边说,一边给我们夹菜。

“不要,不要。外婆,我们不吃。”三兄妹都客气着。母亲在旁边盯着我们:“不要不懂规矩!”

口里说着“不要”,在母亲“不懂规矩”的半真半假的责骂声里,我们愉快地伸过碗去,接过外婆夹给我们的硬菜,真香呀!小小地咬一口,刨下一大口饭。一碗饭吃完了,少少的一点炒鸡蛋总会还剩下那么一点点,最后再香一下我们的馋嘴。后来读书,读到什么齿颊留香,一下就想起那香喷喷的炒鸡蛋来了。

关于那三个鸡蛋的事,还没有完呢。母亲打蛋的时候,我们把蛋壳拣过来,在灶前的灰槽里刨出一个个的窝,把那蛋壳“坐”在温热的柴灰里。等我们吃完饭,那蛋壳里些些微微的一点蛋液流下去,已经凝固了。把这一丁点凝固的蛋白也挖来吃掉,这三个鸡蛋才算彻底被我们消灭光。

那时我还是一个几岁的孩子。“文革”结束了,但体制机制还保持着历史的惯性,“队为基础、三级所有”的农业生产经营体制尚未改变。童年的记忆里,只剩下两个字,一是“穷”,二是“饿”。家里喂了十来只老母鸡,那鸡蛋可宝贵了,母亲每天都留意着,专门放在柜子里的一个竹篮里。每次放进去的时候,都把前面的数一数,好像我们会偷吃似的(心里真的好想偷吃一回啊,但谁让我们家教好、守规矩呢)。凑够二三十个,便提到街上去卖,换得一点盐巴钱。那小小的鸡蛋,几乎是农民平时零用钱的唯一来源,农民戏称为“鸡屁股银行”。

母亲常说:“老人过生一碗饭,小孩过生一个蛋。”每年生日的时候,母亲总会单独给我们煮一个蛋。早上一起床,那个圆圆的、滚热的鸡蛋就到了我们手里,握在手心里,满满的都是温暖。从早上就揣在裤包里,到天黑还舍不得吃。

改革开放后我们的日子才一天天好起来。饭是能吃得饱了,吃鸡蛋的理由也多了起来,过生日不用说了,那是正份,该吃;过个节,难得嘛,营养一下,吃;考试考好了,奖励一下,吃;甚至,没有理由,今天高兴了,母亲说“摊个鸡蛋饼吧”,于是,又有鸡蛋吃了。

到今天,鸡蛋再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了。挑食的女儿回家来,给她做早饭,手里握着一个鸡蛋,却想不好怎么做:煎鸡蛋,太油,她不爱吃;荷包蛋吧,汤汤水水的,她也不喜欢;煮鸡蛋吧,她居然只吃蛋白,不吃蛋黄!批评她两句,反倒还振振有词:“谁让你们出生早了!”同时还不忘提醒我们两句:“老爸,少吃点鸡蛋,当心胆固醇高了。”

写着这样一篇小小的文章,感叹着改革开放的大时代带给芸芸众生实实在在的幸福。只是,当年给我们夹菜的外婆、假意责骂我们的母亲,都已去世了。

(时天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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